【星穿大时代】回三

    三

    杨歌肋骨的伤已经不怎么影响行动时,一百多个日夜已经过去了,通讯依旧没有恢复。
    不过,运送物资的车辆里军车开始多起来,打着军用标示的容器也在增加。
    不断的有人把伤者从其他地方送来,许多轻伤的人就会腾出有供电保暖的病房住进简陋许多的帐篷。
    杨歌很快就搬出了医护区,跟其他从东都逃出来的人住在一起,但他还是经常回去医护区帮忙。
    粽子说的外星人没有来,他在一周后就拆了线离开,据说他要北上寻人。
    断腿的家属找了过来,他们在帐篷里又哭又笑,弄得很多人也陪着落泪,然后他们就跟断腿一起去了灾民居住的地方。
    伤了颈椎那人死了,每个人都谣传说是自杀,杨歌想外面天寒地冻的,跌倒再次摔断脖子也不是没可能。有人死去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应,毕竟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已经死了太多,有些麻木,有些打不起精神表演兔死狐悲。
    杨歌隔壁床的在他搬走的前一晚也死了,半夜里那人拼了命喘气的声音惊醒了他,破风箱似的肺音还夹杂咕嘟嘟的积水声。
    杨歌睁眼去看他,发现他盯着自己,一下,一下,一下的用力喘着,完全没有要说话要求救的表情,整个后半夜帐篷里只听见他一个人发出的声音,要天亮时,他终于死掉了,杨歌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止不住的发抖。
    天亮后,医生查房证实了他的死亡,病房里的其他人才纷纷大惊小怪起来,有人说头几天看见他咳血,不要有什么传染病。其他人纷纷附和起来,要求快点处理尸体。
    无奈,当班医生只好去叫人进来帮忙,杨歌却把他拉住,说:“我帮你吧。”
    两人就找了个轮椅,合力把死人放在上面,杨歌又说:“我来推。”
    医生就松开手,跟在杨歌后面。
    走出帐篷,杨歌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处隐隐作痛,他问:“送哪去?”
    医生说:“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地,有沿着临时修筑的土路走了十来分钟,然后杨歌看见了一大片鼓起的坟包和许多长出青苔的深坑。
    “随便选一个丢那里,要有力气就埋了,要不就等有力气的人来。”医生随手划拉。
    杨歌把人推到坑边抬了抬把手,裹着白床单的尸体就跌落下去,又想了想,从旁边土堆上抽起铲子开始填土。
    医生在旁边看着:“随便填填好了。”说完,跑到边上也寻了把铲子。
    泥土被冻的死硬,像水泥般,一铲下去,连着浑身都一起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这里的坑比人多。”杨歌趁喘气的机会说。
    “都是我们院长干的。”医生把土匀匀的泼洒下去,“老头那天跟市里的谁一块吃饭,地震一来就奔医院组织救援,结果一家人都找不着了。到这里就老头到处挖坑,有一个埋一个,后来没怎么死人了,还在挖。看这架势,怕是把我们的坑都挖好了。”
    “可我们还是活下来了。”杨歌又拿起铲子。
    “那是你命大。”
    医生推推眼镜,鼻梁上已经有了汗珠,“你刚来时后,外科主任说你活不下来,肋骨扎伤了肺,又没条件开胸手术,还缺水昏迷那么多天。跟你一块来那个女消防员死缠着主任救你,你也争气,两瓶葡萄糖加消炎药,封闭都没打就熬过来了,我就纳闷,你不疼吗?”
    杨歌摇摇头,在他记忆里还真不记得这段时间疼过,或许真的疼过,只不过他不愿意记起。
    “这兄台就没有你运气好,手断了,感染切掉,也是肋骨骨折,又感染死掉。”医生似乎说上了瘾,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昨晚可真折腾人,我们好几个巡夜的护士在门口听着都不敢进屋……”
    杨歌猛地抬头望着他,医生却低下头去。
    “没办法啊,没办法啊。当初那么多伤患,抗生素,那么大面积的感染前几天就知道他没救了,谁知道人家硬是抗过这些天,没办法的事,咱们送这一路也够了。”
    两人七七八八的填好坑,把土随便垛实,医生想想有捡了块削好的木碑:“我记得他叫魏什么来着?”
    “什么都别写了,他是外地来的……”杨歌回忆着说。
    “得写个什么。”医生从兜里摸出支记号笔一点点在粗糙的木片上涂抹。
    “你知道送我来那女消防员叫什么吗?”杨歌忽然想起那张线条柔和的脸。
    “姓林,跟我们科室林大夫一个姓,我记得,蛮标志的。我看也不是什么消防员,应该是接警什么的。”医生埋着头说。
    杨歌闲在旁边,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才记起手机早就没电。
    “别看了,天上卫星早全坏了。”医生瞥了眼说,“不记得那天地震来以前,先是停电么?全球大停电啊……”
    “你怎么知道?”杨歌问。
    “有辆旧救护车上有个收音机还能用,你知道吗?外边早乱套了。”
    医生写完了魏后面的三个字,停在那,思索着后边该不该再写点什么。
    “收音机能用?不是通讯一直都中断了吗?”杨歌意外道,他认为高级的手机都不能用,早就过时的收音机一定也不能用。
    “能用,但是都是国外和周边的广播……咱们的……那个……也许是这里收不到。”
    医生说谎了,他不年轻了,他怕这个比自己还少活二三十年年的孩子和自己同样失望。
    可是杨歌依旧失望了,不过是因为手机而已,他想把手机扔掉,却又舍不得的收进厚厚的棉衣里。
    医生失笑道:“这玩意坏就坏在功能太多,又是录音又是照相,还能随时发到网上去,以前就很多地方不让带的……”
    杨歌可不理会医生的啰嗦,兀自问:“广播里说些什么?”
    “我外语不大好,周边……呃,你知道的有些说话比较自由的地方都在宣传召集难民集中到某些地方。到处都跟咱们差不多,大处没办法,只能让各地以行政区来救灾,问题就在于很多老外的地盘都不算大,老美那种根本就是以行政区在治理。据说,他们已经开始讨论重建的事,有人提议原地重建,有人提议建立东京那样的超大型都市圈,也有人提议扩大联合国成立星球联盟……都是些没边的事,对吧?”
    医生有些不大确定,却说的兴致勃勃,可杨歌却不怎么感冒。
    “有没有人说为什么会这样?”
    “意外,实验意外。我能听懂的地方都在说这个词,好些老外都拿这个词跟广播里说脱口秀,他们说夸克对撞机出事制造的黑洞把地球卷了进去……”
    “不可能!夸克怎么能制造黑洞?再说卷进黑洞,地球早没影了,那是个无限小的奇点!”这一刻杨歌觉得很荒谬。
    医生不懂,他或许能救人治病,但天空……似乎离他很远。
    “不是核冬天,不是陨石尘,我们还能看到的星空却没有人见过——除了月亮。他们在广播里说,我们地球穿越到了一个新的星系,在地球上从未见到过这里,他们也搞不清楚再哪里。”
    “不可思议!这些外国人说话也太不负责了!”
    杨歌下结论道,他不信黑洞说,如果要让整个地球穿越的话,最大的可能就是地球的运行轨道上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虫洞,然后地球一头撞了进去,再在宇宙的另一端出现。可是这怎么可能?连太阳系旅行都还是幻想的地球,虫洞?是科幻小说书页上的蛀蚀吧!
    “我不懂天文学,我也分不清星星有没有变样。但我都不敢在一个人的时候抬头,我真的害怕一抬头,连唯一认识的月亮都消失不见了,那该怎么办。”医生如此说,却还是抬起头,望向暗红的天空。
    “你看,那是火星,那个位置,那样的亮度只可能是火星!”杨歌在灾难后第一次用自己的仅有的天文知识仰望星空,“我给你找找水星,这个时候它应该在这个方向……假如太阳光变化,它或许会变暗一点……”
    但知道脖子酸疼,杨歌依旧没有找到,他很是气馁的把铁铲踢到一边。
    医生忽然想到了那块木碑上还要写什么,他在姓名前写上了“先考”,后面写上“之墓”。
  
    回去的途中,医生让杨歌坐上轮椅推他,却被杨歌拒绝了。
    两人沉默的走了一段,医生忽然说:“杨歌,下次有队伍过来,你跟他们走吧,去找你的亲人。”
    杨歌想了想摇摇头:“我妈跟我爸在一起,等回城的时候应该能找到,我准备在这里帮上一段时间。”
    医生却不理会杨歌的回答继续说,“最好是军车。”
    “为什么?”杨歌听出别样的味道。
    “最近伤员都差不多痊愈了,上面迟迟没有通知解散回城的时间,很多人都在营区里闲着。”医生把每一个字都尽量说的含糊,以致显得不着边际。
    “这有什么?”杨歌问。
    “因为我们没有了太阳,只能早作打算。”
    医生扶了扶眼镜,不再说什么,推着空轮椅向前走去。
  
    ■■■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野兽,当它感受到危险和饥饿时就会控制你的躯体。
    从墓地回来,杨歌一直处于一种慌乱敏感的情绪中,偶然的触碰都会让他心悸。
    这种感觉就像一只失去双亲的小兽,流落在陌生的丛林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
    闲下来,杨歌就会去想医生所说的“早作打算”,失去太阳意味着人类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能源来源,种植业将面临瘫痪,直接后果就是食物短缺,陷入能源危机中的地球还有多少不可再生资源可以应用?当储备粮无法承受消耗时,每一个期望生存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失去旺盛的阳光,也就意味着大多数生命的凋谢,风会停,水会结冰,花草不再发芽,动物将一个物种一个物种的死去。
    一切将衍变成最基本的生存游戏,谁也不想死。
    可没几天,避难营又有病人死去,是个身体烧伤的患者,这次也是杨歌跟那个医生去埋的。
    这次他们遇见了那个挖坑的老人,他像打理自家花园般穿行在墓地之中,计算着坑与坑之间的距离,一铲一铲的将冻土挖开。
    医生阻止了杨歌想去帮忙的行动,他说,随他去吧,这时候每个人都憋得发疯,不做点什么是难以活下去的。
    补给车来的次数少了起来,运送伤员的车却多了起来,后来他们不得不在周围搭起新的医用帐篷。
    杨歌发现,押车的人很快换成了持枪核弹的军人,但每次他们都闭口不提外面的事情。有些人爬上补给车,军人们也没有驱赶他们,只是默默地卸完物资离开。
    杨歌亲手埋葬掉第十七个人的时候,是补给车又过来一次,医生当时要求带队的排长把杨歌带走,可是杨歌拒绝了。医生也没说什么,摇摇头,去清点物资。
    从那以后,补给车就再也没有来过,杨歌找医生打听过几次外面的情况,医生都说很好,国内也已经开始恢复建设。
    杨歌问,大家都可以回城了吗?
    医生摇头说,政府在号召各个安置点自救,他们在广播里宣传建造粮食工厂,通过灯光和立体种植来获得粮食,还号召人们尽量聚居起来,开采资源,修复生产。
    杨歌又问,那我们呢?是不是也要开始做这些?
    医生还是摇头,我们是医护点,这里都是伤号和患者,没有太多精力做这些。
    杨歌皱起眉头,迟疑道:为什么我们还不能回城?
    医生说,回城做什么?那里没水没电,早就已经是死地了。
    杨歌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医生:这里也没有水没有电啊。
   
    从那天开始,医生就很少出现在杨歌面前,避难营隔几天就会有患者死去。
    几乎每个都是杨歌帮忙下葬的,偶尔有护士或者其他医生随同,他们把尸体扔进空置的坑里,填上土,立上木牌方便以后有人来寻找。然后他们同样的在休息间歇聊天,谈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都闭口不提及未来。
    有次,杨歌去墓地,发现好些日子没有看见那个掘坑的院长,问随行的护士,护士说不知道,可能挖够坑走了,也可能把自己埋了。
    杨歌这才察觉,零落的土包旁整齐的排列着许多深坑,他想,这么多真说不定把所有人的都挖好了。
    几天过后,本来运送补给物资的车队迟迟没有来,充满病患的避难营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医生找到杨歌,问他愿不愿意到附近的其他安置点打听打听,杨歌同意了。
    跟着医生找来四个营地里的其他孩子,他们年纪跟杨歌差不多大小,让杨歌带着一块去。
    医生说:“你就带着他们往东走,往东走,我听说那边有个安置点,你们去要注意安全,找不到就回来,找到了就告诉他们这里的事……”
    说着,他顿了顿。
    “人就别回来了。”
    孩子们没有车,医生就带着护士从营地里找了四辆自行车,想了想,又留下了一辆,让他们轮流蹬车,多出来那人车上运给他们准备的食物。
    临行,医生拉住杨歌,低声交待:“这几个跟你都是营地里恢复最好的孩子,别出事,另外……”
    然后他取出一张照片给杨歌,照片上一个褐发女孩抱着趴趴熊大布偶笑的很甜,医生推推眼镜:“我姓楚,这是我女儿,你要是遇见,就告诉她我还活着。”
    说完,就打发他们上路。
    五个孩子分骑三辆自行车,他们在混着白色的黑色荒野里骑行,孩子们嘻哈的如郊游般,欢笑声在暗红的天空下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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