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回 时间中止的三十分钟之前

     负一回 时间中止的三十分钟之前
    
    这是暑假伊始的上午,天空干净的好像云层全掉到地上一样。一架飞机像误闯人家的鸽子,在前一瞬间撞进来,在下一个瞬间消失在远端。
    巨大的轰鸣传到地上时,惊醒了追逐中的孩子们。
    为首的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剃光头戴墨镜,他带着七八个人都骑着单车上,像驱赶受惊的野兔般,将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往巷子中里撵,直到两人认命的抱头缩在墙根。
    少年们停下车把他们围起来,嘻嘻哈哈的并不急于上前。
    “玩他们。”
    光头男带头把没喝完的可乐罐泼过去,褐色的可乐溅上两人浅色的T恤,少年们开怀大笑。
    接着,更多的饮料、没吃完的水果、汽水瓶飞了过去。
    有人跳起来亡命的想冲出去,他撞倒了挡路的自行车,却让比他更有利的人推了回去。
    “再找东西玩死他们啊!”光头男狂热的高呼。
    有人抓起路旁的垃圾桶,有人就上去帮忙,拉起号子扔过去。
    跌撞着缩回墙根,他哭起来,巷口向外十米就是大街,没有人来救他,而身旁的人缩得更紧了。
    几近绝望。
    但是,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么荒唐和疯狂,只要它尚未毁灭,就会有人愿意站出来。
    于是他们发现真的有人会站在弱者的身前,像虚构的侠客。
    
    “住手!”
    
    腾空的垃圾桶翻飞出去,腐烂的残羹和恶臭的液体飞洒,有人挡住了阳光,却化身为太阳。
    真他妈的脏啊,全弄到身上了——受到波及的不良少年们尖叫起来。
    被欺负的初中生这才敢抬起头,看到挡住垃圾的那个身影。
    也是个少年,又黑又瘦,年纪不会大过自己,也没有自己高,更没有自己壮。灰蓝的旧背心,发黄的军挎包,过时的短裤,污水凝在他头上。
    可他摆出双手外推的动作看着围攻的人群,说话带着浓厚的口音。
    “不要欺负人,有种跟我打啊。”
    不良少年们一起看向带头追赶的光头,他从人群后走出来,扭扭脖子。
    “打你妈,谁跟你打一身垃圾,谁他妈是傻逼。”光头男亮出藏在背后的砖头,脱手砸过去,又低头拾起另一块,却发现没有人响应。
    “看什么看,继续玩死他们!”
    他吼起来,其他人去只看着那个浑身挂满垃圾的人,那块砖头被捏在他手中。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半块,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看到,这人是如何用手劈断砖头的。
    黑瘦少年丢开剩下的半块砖头,接着抬起双手,手背贴胸,掌心向外,朝着背后的矮围墙猛地跨步向前手便印到了墙上。
    灰渣裹同砖石从墙面上脱落,一簇清晰可见的裂缝从他的掌底向四周延伸。
    还是用力咬字的口音,黑瘦少年看着他说:“跟我打。”
    “会功夫就能一打十了?你以为你是甄子丹,还叶问附体?”带头的光头抢过旁边同伙手里的钢管。
    “这不是功夫!”少年道,“功夫用来跟人较量,开山掌用来对付野兽。”
    还是那个丑陋的架势,黑瘦少年一直用掌心对着光头。
    怎么跟自己好像是杀父仇人一样?光头有点吃不住这少年的气势,捏紧手里的钢管,犹豫是否上前。
    “需要帮忙吗?”
    看来多管闲事的还不止黑瘦少年一个。
    人群外,有人跨在单车上向圈内人挥手,另一只手还拿手机,手指按动,不知道是在照相还是拨号。
    “不用,让他们跟我打。”黑瘦少年固执的拒绝道。
    “可是我已经报警了。”
    手机少年耸耸肩,瞥了一眼场内,很快视线回到手机上。
    “这个片区的巡警出警平均时间是5分20秒,3分钟10秒前你们把他围起来的时候我就打过电话,所以你们还有2分10秒的时间逃走,9秒,8秒……1分59秒,58……”
    不良们开始按耐不住了,似乎已经听到迫近的警笛声,纷纷骑上丢在一旁的单车溜走。带头的大个狠狠的瞪了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一眼,毫无创意的放下狠话,骑着单车跟着其他人散去。
    黑瘦少年回过头,被欺负的初中生双脚颤巍巍的站起来。
    手机少年抢着说:“不要谢我,我没有报警只是说几句话。我只是看到小说上有写这个情节,试验一下合理性而已。”
    为了证实他的话,还把手机反转拿给他们看,手机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谢谢!”“谢……谢。”
    两人说完,好像获释一样,逃似的离开。
    “看吧,受了别人帮助只是说一声谢谢就可以心安理得,因此这世界上的见义勇为才这么廉价啊。”手机少年满脸戏谑的看着黑瘦的同龄人。
    “你说呢?”
    少年低头抹去身上的垃圾:“我不需要。”
    “不要认真,这本小说作者夹了很多私货,我只是复述一下。”然后手机少年抬手指了指那个滴水的水喉,“我认为他们至少可以告诉你,旁边的水池可以让你清洗一下,真臭。”
    黑瘦少年默默的走了过去。
    “看你挺脸熟,是去补习吗?”手机少年看着那个破旧的挎包,指了指学校的方向。
    “十一班,陆仁。”黑瘦少年脱下背心冲洗起来,
    “陆仁?我知道,高一年级最后一名,哈哈,难怪需要去补习了。”
    手机少年一边翻阅手机小说一边跨在单车上自说自话,等陆仁差不多洗完了,开口道:“我叫韩庆,一班那个……呃,等下会再见面的,先走一步。”
    说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骑车离开。
    
    ※※※
    
    “韩庆……是谁啊?”陆仁把脱下冲洗的背心随便拧了下套在身上。
    “韩庆,十六岁,高一一班,期末考是全校第三,也是这次补习特地找来帮忙的学生之一,你要好好想人家学习啊。”
    突然被人冷不丁的接话,陆仁一惊,扭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站了个七八岁样子的小女孩。
    “陆仁,十六岁,高一十一班,高中以前没有接受过正规的义务制教育,从小跟着做猎户的爷爷长大,巡山打猎的本事不错,人也不笨,就是考试很差,入学第一年创下历史最差考试成绩,你不补习谁补习啊?”小女孩冲他乐道,“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认识我吗?”
    “哦,是小雨泽啊,你怎么跑来了。”陆仁当然认识这个装成熟、还能把他的资料倒背如流的小孩——她姓游,是他班导游乃之的独生女。而游乃之,则是陆仁进城前被爷爷给托付的人,据说是爷爷朋友的儿子,在离家的时候行了拜师礼。游雨泽当时也在场,古灵精怪的丫头无师自通的给自己按上了小师姐的辈分。
    “你手机没开机么?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你该不会忘记今天是补习班第一天吧?”小雨泽努力装出声色俱厉的模样,说着说着又扶额抱怨起来:“没想到你跑到这里见义勇为来了。只是辛苦我白跑一趟,我爸也不知道疼人,我才七岁啊,就这么奴役我,我要长到18岁才能离家,还有十年啊,叫我怎么……啊,这墙是你打的?看不出来,挺厉害的啊,是什么功夫?”
    一看到陆仁破坏的墙面,小孩子的注意力马上从抱怨转移开来。
    “爷爷教的,叫开山掌,但不是功夫。”陆仁摆出刚才那副姿势说道。
    “开,山,掌?”小雨泽学着陆仁的相扑姿势,“哎呀,难看死了,换一个换一个。”
    “没有了,开山掌只有这一个姿势。”说着他还做了个曲肘前推的发力动作。
    这招不知道他爷爷从哪里学来的古怪动作,说是功夫都没有人信,从头到尾只有把手心向外用力推出这一个招式。练得时候也甚是简单,弓步站好后,曲肘树掌静立不动,一个时辰不累就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还能坚持就四个时辰,直到达到极限不得不推掌来宣泄。然后再反过来练,让那种宣泄感的凝聚时间缩短。现在陆仁要发出完整的一掌,需要大概十息的时间运劲,而浸淫近三十年陆家爷爷则能做到一息三击。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小雨泽好奇的围着摆出架势的陆仁转了一圈。
    “当然!开山掌讲究沉腰曲肘用力推,发力越快力量越大。”陆仁双手比划着满脸自豪的回答,“当年爷爷就是这样一下,便把一头熊从这里打到那里。”
    五年前深冬的山林里,发狂巨熊利爪下,手中结实的老套筒被柴火棍一样拍断,被吓到手足无措的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巨熊向他腾空扑来,老猎人双掌击在巨熊的胸口,迅猛到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动,巨熊倒下后整个胸口都陷得跟雪窝一样。
    这个瞬间也随之永远的留在陆仁的心头。
    “真的难看的要死。”小女孩总结道。
    陆仁有些惋惜,爷爷教会自己的三样事——打猎、下套和开山掌,在自己来到城市以后就统统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在城市谋生比山里要容易许多,也没有躲藏的野兽。
    可人们有时候又会像猎人一样追逐金钱,有时候像猎物一样被金钱猎取。
    在这里,你必须学会比狩猎多得多的技巧,然后像撞大运一样,期待其中的某一些能让别人觉得有所价值,给你一份工作。
    爷爷说,交流、见识、思想,这些山林给不了他,但却必不可少。
    于是陆仁到了城里,上了高中,一生中第一次同这么多人一起呼吸,学会了拉屎拉尿要先找到男厕所,做饭用煤气用完要记得关掉,
    十五岁后的人生,忽然间充满茫然,毫无生机。
    “猜猜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小女孩忽然换了个话题。
    陆仁摇摇头,跟所有的姑娘一样,小雨泽同样是他看不透的存在。
    “其实,我会卜卦。”小姑娘很得意的摊出手心,“喏,就这样,点兵点将就把你在哪里算得清清楚楚。”
    摊开的手心中画着一个古怪的井字,她用手指在空格处指指点点一番。
    “那里有两个武林高手哦!”
    陆仁顺着看过去,手指的方向是一个老头带着孙子辈的小孩在拾垃圾,远远的只看到老头探手进路边的垃圾桶,摸出一个两个塑料瓶递给小孩,小孩立即像宝贝一样放进手里的口袋里。
    “我不懂功夫,看不出来。”陆仁老实的说。
    “其实,有时候也不准的。”小雨泽有些尴尬的说,“不过,我算的出你今天会遇到两个大美女。还知道一个叫宫澜衣,一个叫文蝉。前一个气质出众,后一个长的漂亮,你信不信?”
    她说的是补习班的同学吧?这样说来,我还知道第一天补课的老师叫游乃之,他是你爸。
    陆仁看着小女孩笑着想。
    “这个我也知道,可我知道的比你详细。”
    似乎能听到陆仁的心声,游雨泽昂着头得意的继续说起来。
    “宫澜衣,高一一班班长,期末考全校第二名,性格温婉自立,有点小好强,却不爱出风头,但总体来说是个很聪明懂事的姑娘。”
    “文蝉和她相比,在成绩方面就普通很多,从她分到高一二班开始,便有人称之三年内校花人选绝对不会作第二人想。按照设定自然是公主病患者,娇蛮是少不了的,可家世殷实要加分不少。”
    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陆仁心想,虽然他很用心的记住十一班每个同学的名字和长相,但依旧跟城市中的孩子们显得格格不入,就好像那些永远记不住的公式和电话号码,费尽全力也用不来的手机短信。
    “最关键的是!”
    游雨泽拍拍听的有些走神的大男生,指着自己的鼻子。
    “她们都很喜欢我!”
    “哦……”陆仁心不在焉的回答。
    “是啊,所以我经常都在想,我要是男生怎么办?是要良知益友型的宫澜衣好,还是漂亮有钱的大小姐好呢?真是烦恼啊……”
    小女孩似乎又陷入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幻想之中。
    然后陆仁真的看到了文蝉,她也真的很美。
    
    ※※※
    
    美,是不可以用来形容未成年少女的。
    但是文蝉可以,因为你看到现在的她,就能进一步想到她成年后的美貌,会觉得提前那么几年将这个形容加诸在她身上,并无不可。
    文蝉撑开阳伞从那辆外表并不奢华的SUV上下来,高挑的身材,浅红色的裙衫,细白带的凉鞋,浅浅画过妆后,和平日里偶尔在校园里的那个少女判若两人。
    游雨泽也看到她,停下来向她招手。文蝉往这边望过来,先看到小女孩浅浅的笑,又注意到陆仁,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有走过来,只是指指校门里,意思里面见就匆匆走了进去。
    小女孩有些失望,尚未察觉人与人有所不同的她,也并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像对待病菌一样看待别的人,而且光用眼睛就能嗅到陆仁身上难闻的气味。
    不过她还是精神饱满的拍拍陆仁的手臂。
    “看,我算的很准吧。”
    陆仁点点头,两人慢慢的往里走,走到教学楼下时,撞见另一群人。
    三个女生聚在一起说笑着往楼里走,陆仁一眼就看到那个叫宫澜衣的女生。果然如旁人所说的那般,即使她闭口不言,你第一眼也只会发现她,并且。
    她很适合淡蓝色。
    不知为何,陆仁想到了抹在画纸上的淡蓝水粉。
    淡蓝色的身边,是一簇明黄和一点凝红。
    明黄的是水彩,染着留着短发的女生身上。
    她看上去稍高一些,是那种大笑起来也不会侧头的那种,即便站在宫澜衣这样的人身边也掩饰不了她的光彩。
    而凝红只能是油彩,跟那个矮了众人一头的女生一样,说话时总有种雀跃,面容稚嫩,像初中生多过高中生。
    “虽然我是你师姐,也不要太崇拜我哦!哈哈,我现在佩服死自己了!”远远看到宫澜衣,游雨泽兴奋的再次把陆仁的手臂拍得啪啪作响。
    “看到没?那个短发的女生叫陈淑,是文姐姐那班的,但是跟宫姐姐是好朋友,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哦!”游雨泽炫耀似的说着,然后她对着那个矮个女生撅起嘴。
    “另外个叫吕蓉稚,臭屁的很,不就是十四岁跳级考进高中么?成天被我爸拿来训我,结果你猜她期末考第几?哈哈哈,才第四名,还天才呢!过两年我也要跳级试试……啊,不对,我才不会笨到跳级呢,那多浪费青春啊。”
    走得近了些,陆仁就自觉地停了脚步,前面的人闪耀的光芒是他羡慕却难以企及的。
    游雨泽以为对吕蓉稚的嘲笑刺伤了陆仁,也随之停了下来。
    这时,宫澜衣她们走到二楼阶梯前,旁边走出两名男生跟他们站在一起,很快他们说笑起来。
    游雨泽捅捅陆仁:“宫姐姐是全校第二,之前那个姓韩的是第三,你猜谁是全校第一?”
    陆仁摇摇头。
    “喏,就是那个个头很高,虽然戴眼镜但还是有点帅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游雨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了许多,她像背书一样背道:“辰封,十六岁,高一一班,中考全市第一,期末年级第一,学号也是一,排球队主力,运动全能,内定的下任校团委副书记,全校最受女生欢迎的男生,没有之一——这样的人父亲是官员母亲是医生应该并不奇怪吧?”
    说完,游雨泽深深的吸口气,老成的拍拍陆仁已经有些发红的手臂。
    “所以你看开一点,这种绝对男主角的设定,不管跟他在一起的是文姐还是宫姐,都是很正常的,所以你不要太在意。”
    “这是说,我需要在意点什么嘛?”陆仁他沮丧的发现完全无法理解八岁女孩的想法,“还是说,我实在太笨了?”
    “你不笨啊,我爸说过你很聪明,还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猎手,现在只是学得不够多而已,没事多看看书就好了。”游雨泽很贴心的安慰他,她摊开手心又点兵点将一番,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抬手指着天空。
    “就好像我怎么也算不出明天的天气……算了不管了,快走快走,迟了会被我爸骂的。”
    教学楼里的道路上,脚步声和笑声一起响起来。
    这时他们的头顶还是一如既往清澈如洗的天空,时间还没有停止,涓涓细流般他们的身边流过,看上去希望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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