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穿大时代】回十六

    十六
   
    在杨歌不知道的角落里,由民间无线爱好者们组成的无线网络,已经替代重建缓慢的互联网成为许多人获取信息、交流信息的新渠道。
    习惯了互联网的自由和直观便捷,无线电网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好用,一是门槛很高,没有一定无线电知识的人很难操作这些设备,更别说自行组装了;二是无法承载大量资讯,以往的互联网是有一个个的网站所组成,每个网站都拥有大容量的主机作为信息存储,而无线电台不行,它的主要功能是把声音转换成数码通过无线电发送出去,然后将收到的信号解码还原成声音,很少有人会把这些声音还特意记录下来。
    可是当一个全球性的灾难发生以后,无线网络的许多频道变得拥挤起来,每时每刻成千上万的人在频道里询问,假如让他们一个个把问题说清楚,再让人回答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而这之间又会有更多的人带着更多的问题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网络里被人称为“导师”的吴庸提出了两个解决方案,一是节点,二是查询频道。所谓节点,就是在各个安置点找到那些有技术和设备的爱好者们,让他们作为信息传递的中转站,给他们划分一定的区域,分配固定的频道。这样把人们分流道各个细小的频道中,方便有目的性的交换信息,同时还能通过站与站之间的信息接力,将资讯传递到普通无线电所不能达到的距离。
    如果说节点是依靠吴庸的努力和人格魅力推动的一个常规方案的话,那么查询频道就是吴庸个人技术的体现。在推行节点中,吴庸发现,每个频道的管理者所付出最大的精力都是在回答查询失散人员上的,并且这些内容更新的速度也是相当惊人,于是吴庸构想了一个基于无线电台为基础的语音数据库,每个使用者将自己的个人资料和信息传递到作为服务器的节点,用保存下来的电脑设备给其打上语音标签。当查询者通过固定频道说出需要查询者的名字时,标签则被激活,使用者的信息就会被查询者所知道。
    为此,吴庸还将自己的设备和电脑做了改进,他甚至将自己无线电设备做成了一个论坛的可视文字模式,这样他就可以在电脑自动建档和分配的帮助下,处理海量的查询信息。可惜的是,并没有太多人能够做同样的改装,所以这样类似互联网络的应用只能作为几个站长和资深爱好者之间传递信息的手段。尽管如此,被爱好者们称作“导师”的吴庸,还是为无线电网络成为互联网替代品,在灾后的民间资讯传播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而在这个新的平台中,“邮差”郜凯,则是另一个传奇。
   
    □
   
    湖南,绵山叠嶂间,一条缓缓蔓延的黑线将冰雪覆盖的大地一分为二。
    那是一辆从太行山隧道中开出的老式火车,它喷着厚重的黑烟沿着山间的铁路疾驰,称重的货箱里装满了从别处调配过来的钢材、油料。
    车长回头看了看死劲往炉门里填煤的搭档,心里有些坎坷。
    多久没有驾驶过这些烧煤的老家伙了?十年?二十年?
    曾经都以为,就连内燃机也要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没想到一场突变,不得不把这些行将报废的老车也都搬了出来。
    眼前的车头在拼命的吞噬蔓延的铁道,车长寻思着,出了山区大概半个小时就差不多该到最近的车站,也不知道这一路有没有道班,铁路会不会被冻上。这几月为兴建十二城,所有的运输线路都卯上劲了,尤其是安全和速度都很高的铁路运输,自然是重中之重。
    可是低温却使得已经搬出老车头在拼命的铁路部门,接连出现事故。
    车长叹了口气,难道这些运营铁路快百年的人就那么容易忘记,要给铁轨喷防冻剂和融雪剂了么?
    事实他们的确忘记了,南方的确根本就没有准备过这些东西,就连有些北方路管因为不是冬季也忘记安排,当大干特干的口号一下来,事故频频中他们才想起这样的常识问题。
    不过眼下的铁轨似乎状态不错,虽然依旧冻得发硬,但没有积雪,变形也不严重。
    车长忽然对那些忠于职守的道路护养人员们肃然起敬,这么恶劣的气候下,他们还需要穿梭这样的山间,养护这么长距离的铁轨。要知道,现在可不比从前,铁路沿线的城市大多都已经疏散,人们开始往已经看谈好的新城建址迁移,方便重建工作和日后的安置工作,这些留在沿线的道班就彻彻底底的成为孤岛。
    等下路过车站,把随车的给养给他们丢点。车长想道。
    然后他听见耳边传来了嗡嗡声,开始他以为是蚊子,但这声也着实大了些,伸头出去,就见一道黑影从头上掠过。
    “狗娘养的,居然开飞机来作弊!不知道空中喷洒有多浪费吗?”
    车长眼睁睁的看着那架大肚子的双翼螺旋飞机好像炫耀似的,在火车正前方做了个侧翻,然后沿着山麓的走向缓缓向铁路贴近,落在和火车车顶几乎平行的高度。
    这架机翼上还写着“太恒农药”的飞机,缓缓打开阀门,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融雪剂被喷了下来。
    “真是太混蛋了,飞机除雪……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车长把身子伸出车窗,示威似的挥舞手臂。
    “不过还挺帅的。”看着飞机喷完一段加速爬升后飞走,车长想道。
   
    火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在钢轨上擦出无数火花,这个沿途小站唯一留守的站长正上下摆动手里的红色马灯,口里的哨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响。
    车长跟几个乘员跳下车,沿着铁轨依次检查车厢与连接处,等完了他们才来到站台上。
    “辛苦了。”车长对老站长说。
    老站长寂寞的笑笑说:“在这停多久?”
    “20分钟吧。”车长知道这是站长在没话找话说,于是递了根烟过去,“这里就你一个人?”
    老站长很小心的接过烟,凑在鼻子下闻了闻,露出黑黄的门牙:“对啊,能走的都走了,有些不信邪留下来的,都没信了。”
    车长想了想,把整包烟递给站长,老头也没推迟,接过后把那根烟放回盒中,自己从身上摸了节抽了一半的旱烟卷。
    “这个劲大,我那还有点叶子,你待会捎上。”
    听出老站长话里那股毋庸置疑的味道,车长无奈的笑着,他往隐约有点火光的值班室望去。
    “有水吗?泡了一夜了,给我整口。”
    “有啊,我刚泡了茶,今年的新茶,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老站长领着车长往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里点着个煤炉子,却烧的是木材,新加的柴火有些潮,烧起来噼里啪啦。
    茶真是刚泡的,揭开盖有种说不出味的香,老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车长凑在嘴边吹了吹沫,抿了口。
    “来的这一路好些段都关了,就你这还能停一下。”车长觉得似乎该说些什么。
    老头把火炉搬过来些,“是啊,我家小子也想领我走,可我这把岁数了,去哪都是浪费粮食,就留在这还有点用。”
    “是啊,否则我们连个会车的地方都不好找,到处黑灯瞎火的。”车长望了望外边,几个小伙子已经回到车上。
    老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不急,不急,喝完茶再走。”
    车长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么大缸茶,还烫嘴,什么时候才喝的完啊。
    他又喝了口,就把茶缸放在手心里,他想起那架飞机。
    “老站长,你们这个段就你一人,除雪护养怎么办?”
    “嘿嘿,你来的时候看见那飞机了吧。”老头挺精明的眯起眼,“就用那家伙啊,从长沙到南昌这段都是他们,这段时间不怎么下雪了,就是怕冻。”
    “哟,还挺厉害的。”车长赞道,“都什么人再开啊,之前就跟我那车前作特技表演。”
    老头咧开嘴直乐:“被吓着了吧,那老东西,老资格的教练员了,据说开过战斗机,后来在什么公司撒农药,不知道怎么跑这来了。”
    “开过战斗机你都知道啊!”车长打趣道。
    “那老东西莽得很,好几次飞的没油了都是跑我这来借电话。”老头把手凑到火炉前烤着,“看见后边那条高速路没?每次都停那边,还好没车从那边走。”
    “是挺厉害的。”
    “老东西上次来还从我这还收了个徒弟,闹得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老头抱怨道,“蛮好个伢子,可看到飞机就挪不动腿,跟老东西跑了,连自行车都不要了。”
    说着老头把停在墙角的自行车指给车长看,那是辆擦得很干净的山地车,好些部位还缠上了破布,龙头也有些歪了,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是你的孩子?”车长有些疑惑的问。
    老头晃起脑袋,“不是,据说是从上海来的,大老远背着行李,说要找什么人,听他说了半天都没把人名说完,你说他能找着那么多人吗?”
    “我觉得能,他要学会开飞机,说不定三两天就把人找起了。”车长很幽默的回答。
    “那也难说,他还有老大一包东西,说是信啊、本啊、衣服啊什么的,你说他又不是邮局的,做这些干什么啊?”老头眼睛有些浑浊。
    “我看他多半自己想找什么人,路上又遇到好些想找人的人,顺带也就帮人捎些东西。”车长揣测着。
    “那也是邮局的事,老烦人家一个伢子干什么?”老头又晃起头,好像在唱那些唱不清楚的戏文,“不是有邮局吗……”
    车长没敢回答,邮局现在还有,但脱离了便捷的交通和运输,他们仅限于某个地区内的邮件递送,偶尔还组织一两次电话或者无线电送温暖活动。自己这些跑铁路的,不是还专门挂了节车皮给他们捎带信件么?
    两人默默的烤了会儿火,外边反向错车的车皮轰轰的开过。
    车长放下茶缸,站起来说得走了。
    老站长说,把茶喝完再走。
    车长说喝不下了,同事们都在车上等着呢,等下供水管要是冻上了,又得耽误了。
    老头也没说什么,披上大衣,提起马灯说我给你扳道去。
    车长也没阻止,默默回到车上,等了一阵,看见前边有盏绿灯在路旁晃动,缓缓启动车头。
    沉重的车头吐着粗气一口一口的吞食似乎无尽的铁轨,车长注视着那盏灯的位置,一直到看不见才回过头。
    列车开了一节,后边的人忽然叫道:那架飞机又来了。
    车长果然又听到那个比蚊子大上许多的声音,他想,到了目的地哪怕邮局的人不来取邮件,自己也给他们送去好了。
   
    □
   
    “你是说郜凯那家伙,骑着车走遍了四个省的所有安置点?”杨歌不可置信的说。
    吴庸仰面躺在床上,侧过头来很认真的对睡行军床的杨歌点点头。
    “现在可能不止四个了吧。网络里的有很多人都见过他,刚开始他只是到处找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帮人找人,还送信什么的。”
    “我知道那家伙,一定是谁好心给他送了吃的,他放不下面子才帮人忙,一定是的。”杨歌很是激动的说,好像完成这种事的人是他一样。
    “也许吧,但是他唤醒了很多人。你知道那段时间,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能离开安置点,联络手段都很匮乏,许多人都只能偷偷在附近几个安置点转转。网络里还流传说有人暴动,搞得就连我们这些还能用无线电聊天的人,都很沉闷,很绝望。”吴庸默默回忆着,“后来有人在频道里说,遇见个骑自行车的,从上海一路到了浙江,接着有人说又看到他去了江苏,然后河北的人也说看见他了。”
    “你完全不能体会当时我们心里的激动,有这么一个人在安置点之间走着,我们至少知道外面还没有太大的动荡,其他安置点也是安全的,然后大家才开始投入的组建节点啊,接力台啊什么的。”
    说完,吴庸想了想:“他很了不起。”
    杨歌躺回床上,觉得胸口的心脏不安分的跳着,他无法想象,这个自己最熟悉的身影里蕴含着一份怎样的毅力。
    郜凯的执着让他感到羡慕,还有嫉妒。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吴庸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收音机拨弄起来。
    “听什么呢?”杨歌问。
    吴庸找到了一个频道,把音量开大,递给他说:“听他们聊天。”
    然后杨歌接过那个有些破旧的收音机,翻看了一遍,递回给吴庸问:“Mp3能收听么?我那还有个。”
    吴庸说:“能啊,不过这个收音机是我组装的第一台收音机,我爸手把手教我做的。”
    杨歌这才想起吴庸还有个做工程师的父亲,他问:“对了,你爸呢?”
    “应该在他们研究所里吧,我也不清楚,他有些时候没回家了。”
    杨歌知道吴庸说的有些时候是指灾难前,他觉得似乎说错了话,于是岔开话题:“听听,他们好像在说你呢。”
    这时收音机里有人带着明显电流声的说:“怪客呼叫战国,怪客呼叫战国,导师有三四天没上来了吧?别人都在问,这片的查询台什么时候能用。”
    然后那个叫战国的回答:“导师最近搬家了,之前不是说了么,查询台临时放在魔都1号那个频道。”
    “都是上海附近安置点的人。”吴庸解释道。
    然后那个怪客不再说话,倒是战国发问起来:“你们最近听说要迁移了么?整个上海区的都要迁到福建的新城址附近去。”
    “听说了,可我不怎么想去。”有人回答。
    “那就来上海港呀。”一个声音冷不丁的冒出来。
    接着好几个声音同时嘈杂起来,战国声音最大:“哟哟,秃驴来了啊,你还在推销你那个子无须有的上海城计划么?”
    吴庸笑了起来:“这是黄老师,他叫正见僧,大家都叫他秃驴。”
    就听黄孝说:“什么子无须有,告诉你,哥现在就在上海城,都修了一大半了。现在报名过来都名额有限,等建成了你们想进来都不容易呢。”
    “和尚,你技术上我的确是佩服,可技术以外你就老吹牛,我们都讨论过了,怎么可能有人会利用人造闪电发电嘛,上海原址也根本就不是国家十二城里的任何一个。”战国反驳道。
    杨歌跟吴庸都捂着嘴偷笑。
    “得得,你不信我也就算了,可你不能不信导师的吧,我今晚还跟他一起吃饭来着。”黄孝词穷,只好把吴庸搬出来。
    “导师都四天没上来了,我问谁去?”战国说。
    然后有人说:“别跟他扯了,我们继续讨论咱们的十大排行榜吧。”
    “什么是十大排行榜?”杨歌问。
    “就是这些人没事,准备把灾后那些做出让人感动行为的人列一个榜单,人挺多了,十个肯定不够。”吴庸说。
    黄孝又在里面说:“十大是重要,可与其去关注别人,不如自己做一些实际的事情,那些帮助别人的人并不见得是想让人记住他们。”
    频道里一片安静。
    “算了,跟你们这些到了安置点还当宅男的人没法沟通,我还是跟导师研究新设备好了,到时候你们想不相信我也不成。”黄孝又说道。
    这时才有人继续说话:“和尚,我是万磁王,你说的什么新设备啊?”
    “保密,我要去睡觉了,大家晚安。”黄孝得意的说。
    频道里一片咒骂,黄孝似乎真的关机睡觉了,然后有人忽然说:“啊,我看到流星了。”
    “流星?在哪啊……我也看到了。”
    “真的啊,需要许愿不?”
    “还来得及吗?”
    “快点,还没消失。”
    杨歌噌的从床上跳起来,推开窗子,果然,远处一颗光点从天空中划过。
    “快,还来得及许个愿。”他回头跑把吴庸扶过来,一边哆嗦一边说,“我希望上海城能早日建好。”
    吴庸则说:“我希望爸爸能找到我们。”
    当他们把愿望重复了三遍,那颗流星依然在天空缓慢的飞行。
    那会不会是什么的残骸,杨歌想,不过这不重要,他回过头去对吴庸说:“放心,你爸一定会找到你们的。”




写到这里我想,是不是郜凯的故事更有趣一点呢?
我还想加一个游医,一个消防员,一个教师,一个做棉花糖的,真的凑十个非常了不起的平凡人,但是那也太拖了点,还是加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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